这几天，我与朋友们热议北大国发院教授张丹丹的一句话，她提到「从劳动经济学的视角看，灵活就业本身就可以视为一种福利。与我们朝九晚五的固定工作不同，尽管我们享有五险一金等保障，但那其实是在用时间与自由做交易。」我还追溯了这句话的背景，发现她是在对话节目《聊一波》中发表的，参与的还有影响力颇大的姚景源，节目由王波明主持。看到这句话时，我心中立即燃起了火焰，但冷静下来后，我意识到我愤怒的根源可能并不是这句话，而是对工作的不安及朋友们失业后求职困难的真实感受。那么，冯叔，您怎么看张丹丹的这番话呢？

冯仑：作为一名企业家，我很喜欢与人交流，倾听不同的观点。对于「灵活就业」，我已经关注了很长时间。今年年初，当我与大家讨论风马牛年终秀《正常说话》时，我曾调侃过语言的重要性，使用不同的词语会让我们感知的世界大相径庭。维特根斯坦曾说，语言就是我们的世界，与世界理解的钥匙，因此所有事物都是通过语言来传递信息，进而影响我们对世界的认知。当时，我举的例子是「待富人群」，词汇的变化让人感觉从贫穷中突然看到了希望。我还预测了2025年的几个有趣词组，其中有一组是「下海」和「上岸」。

这组词的意义在于，上世纪90年代初，我和同龄人一同创业，脱离公务员的队伍，选择了「下海」。而如今，年轻人在许下愿望时，往往希望能够「上岸」，即成功考取公务员。这组词反映了不同年代的鲜明现实，时至今日，社会情绪并无太大改变。在我看来，「灵活就业」这个词正是这个时代的新词，它的定义相当宽泛，不同于与公司签订标准全日制劳动合同的工作，几乎所有每周工作超一个小时并赚钱的人都能被称为灵活就业者。今年6月，我看到研究中心发表的数据称，预计到2025年，中国的灵活就业人数将达到2.8亿，2026年可能会达到3.2亿。如果按照2025年末中国的总就业人数7.25亿来计算，预计到那时将有超过40%的就业者属于灵活就业形态。

如此庞大的词汇体系笼罩上亿人，自然造成了巨大的个体差异。「灵活」不仅体现在时间和地点上，更在于收入的不稳定，收入往往时有时无，波动不居。若所有人都对未来持乐观态度，这种「灵活」就显得不那么可怕；如果大家都有底线保障，也不会感觉「灵活」的压力。然而，当下的现实中，许多人的「灵活」并非自愿，而是对现状的被迫适应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如果继续过多的赞美「灵活」，只会让许多人的内心受到刺痛，因为大家不是在数据中生活，而是在为生计而忙碌。

这几年，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专家学者们频繁发表的「金句」，每隔一段时间，总有某位学者站出来发声，结果却常常遭到尖锐批评。这次事件的回应也不例外，网友们对此的留言几乎如出一辙，就像《甄嬛传》中那句经典台词「这福气给你，你要不要」。冯叔，我不禁思考，为什么现在人人都能发声，但听到的声音反而变得不够多元呢？

冯仑：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很深刻，但我们无法改变舆论环境，唯一能做的就是管理好自己。过去做销售时，有一个流行的理论叫「漏斗效应」，意思是潜在顾客从看到广告，到点击、了解、咨询和购买的过程中，每经过一步，人数都会逐渐减少，像漏斗一样。这个原理同样适用于我们的日常交流与信息传递。想象一下，当你知道某件事情时，表达出来的不是全部，别人听到的更是缩小后的一部分，最终能采取行动的可能微乎其微。信息在传递过程中经历层层损耗，你接收到的信息与他想传达的原始信息可能截然不同。

我曾认为，企业家的责任除了「守本分、有期待」之外，还包括「尚表达」，也就是要准确表达，并与社会发展阶段相匹配。那时候社交媒体还没普及，公众发声受到传统媒体的约束，必须遵循新闻伦理。如今，情况已然不同，考验的不再是媒体或发声者，而是信息的接收者，即我们自己。这次的视频我也看过，完整版近50分钟，主题围绕「为何普通人不敢消费」，涵盖了收入、就业和中国经济等方面的讨论，里面还有许多观点远比那句简单的话更值得深思。例如，GDP增长的数据与普通人实际工资增长之间的错位感，这段视频为我提供了一部分解答，但这样的细节常常被「漏斗」所过滤，大多数人只是围绕那一句话来发表意见。人们一生都在与外界环境抗争，有时那些来自社会的侵害难以察觉，例如一些不健康的观念，以及大量淹没我们思维的无效信息。当我遇到不理解的事情时，习惯向他人学习，也向AI求助。我发现AI在记忆和理解能力上的提升速度非常快。